悅讀東坡詞──心靈饗宴的邀約/臺大中文系教授 劉少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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縱然是天才,所面對的人生考驗依然是嚴峻的。東坡的一生,正好讓我們看到了天才如何迎向現實的挑戰,不斷探索追尋,行於所當行,止於所不可不止,終而成就一更圓融成熟的人生意境。他的文學,不論是詩、詞或文,都充分反映了他的生涯體驗。

東坡詞,是宋詞的奇葩,也是東坡文學中最動人心弦的一體。東坡以其才華學問、性情襟抱為詞,融入了詩的技法與意境,擴大並提昇了詞的內容與境界,使詞體得以脫離小道末技,進而取得與詩文同等的地位,成為文人抒情寫志之新體裁。東坡詞,逸懷浩氣,表現為清麗舒徐的筆調,無論是寫現實之挫折、無常之感慨、歸耕之閒情、懷古之幽思或夫妻兄弟朋友之情,言志述懷,皆可見其真性情與真感受,而中其悲喜情懷的轉折起伏,也牽繫著東坡一生的立身行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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詞宜於表達幽隱深微的情思,予人隱約淒迷之感。詞的體製,如樂律章節之重複節奏、文辭句法的平衡對稱,使詞的情韻回環往復,通常是以好景不常、人生易逝之嘆為主調,別具婉曲之致。詞的情韻婉轉低回,留連反覆,是情思與韻律糾結成的一種情感節奏。

東坡一生多變,在入世與出世間掙扎徘徊,感受既多且深。而如何在「人生有別」、「歲月飄忽」的感傷中,覓得心靈的依歸,在時空變幻裡尋得生命的安頓,是東坡一生的課題。憑藉他的天分、才學與達觀的態度,自有超曠的體悟,表現為瀟灑俊朗之姿;但有時亦會因失志流轉,而掉入傷悲的境地,發為低回幽咽之音。

東坡〈念奴嬌〉說:「多情應笑我。」這「多情」應是東坡反省過去一生成敗得失最關鍵的因素。因為多情,便有許多眷戀與執著;因為多情,便有許多不捨與無奈;明知不可為卻為之,明知不應有卻難斷;皆因情多,難逃責任,總願承擔,弄得進也不能,退也不是,左右為難中,便生無窮困惑。東坡〈永遇樂〉說:「古今如夢,何曾夢覺,但有舊歡新怨。異時對、黃樓夜景,為余浩歎。」人之所以沉醉於夢,無法轉醒,主要是因為有一份情在。詞,唱出了這「剪不斷,理還亂」的情思,因此就譜成了永恆的哀歌:舊歡不再,新怨不斷,抑揚跌宕的情感節奏中,迴蕩著歲月飄忽、別恨無窮、今不如昔的主旋律。東坡用情深,悲感愈強,詞的情韻便愈深摯。

然則也正因為有情,心靈世界就不至於變得冰冷、荒蕪;更因為重情,人生一路行來,便有了踏實、歡愉之感。在尋覓心靈安頓的過程中,人間情誼是東坡心中力量的重要來源。我們讀東坡詞中的親情和友情,更能讀到一種情理跌宕的姿態、一種生命境界的開拓,並深切地體會到此乃緣於對生命的愛與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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東坡詞的特質,就在於他能入乎其內,也能出乎其外。

詞本管絃冶蕩之音,容易牽引情緒,使人陷溺於旖旎、幽怨、傷感的情調中。東坡自是一家的醒覺,就是要從這一陰柔細緻的世界中走出,不耽於音聲,不陷入悲情。東坡詞絕少陷溺於情緒的愁苦鬱結之中,他正視人間的悲喜情懷,表達為一種曠達的胸襟。誠如鄭騫先生說:「曠者,能擺脫之謂。……能擺脫故能瀟灑。……胸襟曠達的人,遇事總是從窄往寬裡想,寫起文學作品來也是如此。」東坡詞不黏滯於物情,每遇著傷感之事,多能提筆振起,以景代情,化愁懷於清遠的意境中。東坡詞不像春雨般的幽咽纏綿,卻如秋日的景致,清風明月,給人清泠、疏朗、沉靜之感。所謂詞境即心境,東坡詞裡的明月清風,正是他超曠心靈之投影。東坡詞裡雖有出世與入世的矛盾,情與理的衝突,但最後都能結合哲理與深情,表現為達觀積極的情緒,筆意明麗而清遠,這是東坡詞所以能突出於唐宋詞人之處。

「但願人長久,千里共嬋娟。」東坡詞如秋夜的星光、月色,既遙遠又親近,而連接著作者與讀者的就是一種穿越時空、永不改變的信念─此情不渝,詩心詞意便恆在。我們以愉悅的心情展讀《東坡詞》,徜徉於〈水調歌頭〉、〈江城子〉、〈永遇樂〉、〈定風波〉與〈念奴嬌〉等作品裡,如晤故人,自能心領神會,除了可以看見天才駕馭技巧的藝術表現,更可深入體察東坡的情意世界,了解東坡為詞的文學與人生意義,親切感受一個偉大心靈的躍動,以豐富我們的生命境界,讓我們知曉如何在人情世界中尋得心靈的安頓。

於是,我們在今年秋天,選擇了這樣的心靈饗宴─悅讀東坡詞,也悅讀我們對生命的繾綣深情。